天还没亮透的时候,MINAMO(太阳滴,太阳しずく)已经踩着高跟鞋穿过电视台旋转门。保安老张打着哈欠和她打招呼:”又抢到最早班啊?”她晃了晃手里三个便利店饭团,塑料包装在走廊顶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化妆间镜子里映出她熟练地撕开海苔包装纸的模样——这是她连续第四十七天在化妆台前解决早餐。
直播间温度永远比外面低三度。当MINAMO套上浅灰色西装外套时,脖颈后的汗毛不自觉地立了起来。导播小林叼着牙签把流程单拍在她面前,油墨味混着薄荷糖的清凉:”今天要插三条临时新闻,气象厅刚发暴雨警报。”她数着流程单上新增的红色标记,用荧光笔在十二个需要即兴发挥的段落画上星号。化妆师阿真捏着她的下巴补粉底时,她正默念着最新核废水排放数据的拗口专业术语。
七点整的片头音乐准时响起。MINAMO对着镜头露出招牌微笑的瞬间,耳返里传来导播的倒数声。她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提词器边缘——这是直播十年养成的肌肉记忆。第一条新闻还没念完,提词器突然黑屏。余光瞥见玻璃墙外导播间乱作一团的瞬间,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得像清晨电台的钢琴曲,只有握笔的右手在采访本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核电站”三个字。
午休时段的员工食堂永远上演着荒诞剧。MINAMO端着冷掉的味噌汤,看实习生举着手机追拍来取景的偶像团体。经纪人像牧羊犬般张开双臂拦着人群,某个女团成员的高跟鞋差点踩进她的汤碗。回到剪辑室发现便当被空调吹得发硬时,外景记者正扛着淋湿的设备撞进门,带进来的雨水在地板上画出歪斜的等高线。
傍晚的直播总是最危险的。当MINAMO第三次调整耳返位置时,导播间传来此起彼伏的脏话——暴雨导致三条外景信号同时中断。她看着监视器里不断切换的故障画面,突然想起女儿昨天在电话里说”妈妈的声音像便利店微波炉”,永远准时响起却总带着机械的热度。现在她对着黑掉的监视器微笑,用比平时慢0.5倍的语速讲述十年前采访过的老渔民故事,直到画面切回暴雨中的东京塔。
深夜十一点的导播间飘着二十杯咖啡的香气。MINAMO蜷在转椅上核对明天早报的稿件,小腿上的静脉曲张像地图上的蓝色河流。实习生抱着成摞的带子经过时,她正用红色马克笔划掉某位政客演讲稿里的敏感词。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把街灯折射成细碎的金箔,映在她反复修改的新闻稿边缘。
最后一班电车进站的提示音响起时,MINAMO终于关掉剪辑软件。更衣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她的影子在储物柜上拉得很长。路过24小时便利店时,收银员习惯性地递来加热好的红豆面包——这是本月第二十三个代替晚餐的面包。推开家门发现玄关留着夜灯时,她才想起今天是结婚纪念日。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导播群组跳出新的消息:台风路径变更,明日早班提前两小时到岗。
整座城市沉睡的时刻,MINAMO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练习明日开场白。热水器忽冷忽热的触感中,她忽然想起二十岁面试时老台长说的话:”新闻是永不落幕的舞台,聚光灯亮起的瞬间,连影子都要站得笔直。”现在她的影子斜斜地映在瓷砖上,随着晨光渐亮慢慢变淡,直到被新一天的直播倒计时彻底吞没。
直播车碾过雨后积水的声响惊醒了趴在控制台小憩的MINAMO。她抹掉下巴沾到的速溶咖啡渍时,发现凌晨四点的街道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在冲刷昨夜被暴雨打落的樱花。更衣室镜子里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她往太阳穴涂抹薄荷膏的力度像是要把疲惫揉进血管里。走廊尽头传来清洁阿姨推着吸尘器的声音,像极了二十年前录播室里老式放映机的嗡鸣。
临时加播的台风特别报道让化妆师把粉底打厚了半毫米。MINAMO咬着皮筋扎头发时,监视器里正播放着渔港的实时画面——巨浪掀翻的渔船像被顽童丢弃的折纸玩具。导播突然塞给她半张皱巴巴的传真,某位专家临时增加的防灾建议挤在油墨未干的字迹里。她数着耳返里倒数五秒的提示音,用拇指指甲在台词本边缘刻下深浅不一的凹痕。
午间直播间的冷气似乎比往日更刺骨。当MINAMO念到第三位遇难者信息时,提词器突然开始疯狂滚动。她盯着某个不断重复的乱码字符,舌尖抵住上颚维持着平稳的播报节奏,右手却在镜头外把采访本撕出锯齿状的裂痕。导播间爆发的掌声传来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左脚不知何时从高跟鞋里滑出来,正死死踩着总控台的紧急制动按钮。
傍晚的暴雨再次击溃城市排水系统。MINAMO蜷缩在转播车角落补妆时,车载电视正循环播放着她七年前报道同类灾害的影像。画面里年轻三岁的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水中,话筒上的台标被泥浆糊得看不清轮廓。实习生举着淋湿的台本冲进来时,她正用口红在车窗雾气上画女儿想要的皮卡丘,雨刮器突然启动的瞬间,红色耳朵化作蜿蜒的泪痕。
午夜过后的剪辑室飘着泡面和碘酒的味道。MINAMO撕开第四个暖宝宝贴在后腰时,发现监控镜头里自己的倒影像条被抽去骨头的鱼。某位官员突然致电要求修改数据口径,她盯着通话记录里四十七通未接的家里来电,把修正带在演讲稿上拖出长长的白色伤痕。窗外的积雨云裂开缝隙,月光漏进满桌狼藉的新闻素材带,把她的影子钉在十年前获奖报道的封面海报上。
第一班电车的汽笛穿透薄雾时,MINAMO(太阳滴,太阳しずく)正用粉底遮盖锁骨处的湿疹。更衣室储物柜深处躺着女儿去年送的生日贺卡,亮片贴纸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便利店店员把加热过的饭团递过来时,她突然想起这是今天第一口正经食物。推开直播间厚重的隔音门那刻,昨夜残留的咖啡渣香气混着新打印的台词本油墨味扑面而来,像极了这座永不沉睡的新闻工厂特有的体味。